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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之外——再行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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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8-3-8 15:46:46 来源:网络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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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知道凤凰是因为沈从文老先生和他的《边城》。相信对于如我的年轻人,这样的方式最合于常规。“边城”非指凤凰,但边城里的故事怕是凤凰人生活最真切的写照了,沈老是凤凰的子女。 故而,早先赴凤凰是嗅着《边城》里的味道循去的,沈老笔下流连的痕迹牵扯了我对这座湘西边陲小镇最初的梦见。
“以清丽的眼,对一切人生景物凝眸,不为爱欲所眩目,不为污秽所恶心,同时也不为尘俗卑微的一片生活厌烦而有所逃遁,永远是那么看,那么透明的看,细小处,幽僻处,在诗人的眼中,皆闪耀一种光明。”轻衣而去的沈老先生如是的执著柔韧,在自然平和之中竟是把一切变故兴衰看得如是清澈。带给我这样一个浅学后辈的,显然因此不单单是著作的品读甚至人格魅力上的感动,更多份对于生活真知原味的求解。 是江南的水性哺育了他如是优游的性格?我熟悉江南,但他的江南却不是我熟悉的江南。 流水逝, 此岸落英纷。 碧波轻别回转意, 霜红未及姑苏堤。 湘楚已成烟。 这样的江南,才是我的江南。而沈老的思维、感情、信念,想必定是得益于水,得益于性格如水的楚地文化。于我,这是跨越地域的探访,穿行文化的求索。 带着这样的感惑,虔挚亦小心翼翼的我开始的是最初的凤凰之行。沱江水,水上的浮桥,水边的吊脚楼,印证了我的足迹,承载的是我对此方文化、水土的游致与感受;在行走间我试图探寻,那样一种属于山水的灵气,揉合至一代大师身上凝成那样华澈脱俗的清丽气质,其根源何在。
小巷,青山,河流……这一切的自然所构成的唯美画卷,变成为我审悉的、虔诚的行走轨迹和风景。默默地走石板路,穿梭于幽远深僻的小巷,看那些老木屋,在木板缝隙间瞥见屋外河流的反光——似乎是梦中的情境。 喧哗的人世,独美其间的小城——凤凰,宁静而脆弱。 依稀在梦里,觉着成片的老屋宛若一堆不堪风蚀的骨牌,水边老旧的吊脚楼,枯瘦的支柱站立着,不知能否承担起更多的重量…… 美丽的小城……但是美得让人揪心的痛。
下雨,在面对这样清美的时候我总是渴望雨露。 结果便真的下雨了。那时我竟听见了自己踏响小巷的石板路的声音,竟是那样的干净和清脆;我偶尔同路边的人说话,连这个声音都是更干净些的。 两侧老旧的房屋啊……大面积的木板满占了我的视线,几乎我仿佛穿行于封闭的老式船舱里,岁月是其中最多的存货。蔓延着的尽是木色,时间保留了他们原初的形貌,鲜嫩得让人不忍触碰。透过偶尔敞开的花窗,透视着这里的生活——我看见女人站在临水的一面漱口,姿态安详若画——古老时间卷轴里的插页吧,我想是,或许。
安然的静寂便是极致了。我似乎能忆起那个珍藏多年的幻梦——雨水街,荡漾的青石板路;我站在尽头,等待苍茫的夜色吞没人海;淳朴的衣裳,散逸的长辫,明亮的微笑,羞涩的容颜,最初给我弥漫的女孩;一个经久不变的承诺,一个相拥的恬美。这样的极致,便是少年关于爱情最曼妙的梦见了;青衣舞动,少年长大成飞扬的青年,划过的白衫隐起内敛的冲动,最初的梦幻仍是鲜嫩得美丽得心颤。 便是自私了,小城小街的美丽便溶进了自己的梦境,两个国度一般,而我,便是偷渡者了。封闭的小巷,逝去的江流,便辅证了我作为偷渡者身份的缘由——水乡的秘密终究是任何封闭也遮掩不住的。木板的罅隙,屋外江流的反射。这些老旧的房屋啊,一面临街,一面临水,真的宛若一条边境,联接了两个国度;这面是曲折狭窄的小巷,那面却是开阔青蓝的江流。寻一间老屋进去,靠水的一面,斑驳的花窗,装饰了壮丽的河景,还有美人靠,迎水悬在半空,倚着甚至有点心惊。凭栏而望,水鸟竟在视线的下方盘旋,悠闲如故,未免让人暗叹,如是的清适,连水鸟亦知感知。 循着河流的方向,仍旧前行。 我看起来是一个真正的偷渡者,不是这里的居民,也无过境的护照,却在两个迥异的世界上自如的跨越。唯独豁免,大抵是赖于自己对历史的钟情。 向小城的终点慢慢地走,心中留着悬念,留有思索,小巷的每一端每一节展示了无比细腻的丰富。老屋,老家具,暗弱的房间,悬挂或者搭饰的种种……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的面孔,更令我怦然,心头打颤。
快走不动的时候,竟也是望了尽头的,就是尽头。 没有了吊脚楼,只留青山面对了绿水。沈老先生的墓园,便置于此。故事没有句号,但在结尾也便了却了这样的一幕。“兴废周知”,如何轻言?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沈老片言只字未留,非道非儒,却清晰的明白。其孙女有文《湿湿的想念》,透彻老人家的缜密。
再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
再来的时候,似乎很多变了。 现代生活与审美似乎存在着永久的悖论。木构建筑易于腐坏,越来越多的新式房屋穿插行于古巷间。混迹在老式住宅间的雕梁,终归形迹可疑,临水的一面远眺,他们的假身份暴露无遗。尴尬终归是两难。文人与游者固然不能依自己的意愿剥夺凤凰人享受现代生活的权利,但是吊脚楼的消逝,将使凤凰难再复称之为凤凰。失去历史的边城,如同失去记忆的孩子,如何能保证未来的岁月里他不会迷路?
思索,进而便是体验。 学乖了的少年,便渐渐明白最真实才意味着最真切,接触才有最亲密。再走进凤凰,便更懂得了凤凰,这中间,草鞋似不可忽略。 乡土化、平民化的草鞋,恰是与石板最亲密的接触,带我走进了凤凰最真实的部分。行走时慢慢发得出动听的声响,恰似从稻草上行走踩过的声响,绵密,细微,那便是身体和脚下的城镇进行了认真的对话吧——声音里充满了河流的腥咸味和田野的泥土香。 石板路,碎石子路,点点串串,延伸得密密麻麻,无限远方,竟是不能卒读。穿着草鞋穿越了整个小镇,解读这些晦涩的文字竟是容易许多。死的现象总掩藏活的灵魂。奥古斯丁说的,这位圣徒据说读懂了上帝的三体。而这样的纪行,我的眼前竟隐约若幽灵浮现,似乎这几千年的岁月,在这城里出现过的所有生者和死者,一下子都在眼前浮现,小街一下子拥挤不堪。历史就像幽灵,只有相信他们,他们才存在。马尔博克的十字军骑士们可叹没能明白这个道理,终于沦丧在马祖尔人民族奋起的浪潮里,所谓圣战的成果便在政治意义上成为了笑柄。我开始明白,现实中的凤凰,不过是显露于河面上的部分,它带着青蓝的反光,吸引我们的视线;而民众生活中最生动的部分,恰恰藏于幽深的水底。应该学会用自己的双脚,用眼睛,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去探索和证实他们。 草鞋是可以让我们深入到凤凰最隐秘的角落去的。通红的脚板,饱含水气的口音,便是隐秘的外显。 当我们真能心甘情愿的长久住在吊脚楼里,日子久了,或许也便能成为吊脚楼的一部分了,而且是具有生命力、永不枯朽的那一部分。
生命长青。纵是沧海桑田,仍旧长青的例外有之。 当生命的存在变得无足轻重的情况变本加厉的时候,工业文明的搅动快过沧海桑田的更替的时候,存在的状态和意义便愈发显著。进取已是不容易,懂得奋起知道进取的年轻人往往值得褒奖,是真的英杰;知道收放,学得沧桑见举手投足谈笑间则更是不易,年轻人往往需要学习。 这样远离喧嚣的地方,能真正甘心在这里终老的青年才俊恐怕才是学人概念里真正的才俊了。 如此的理论,非出于我,受自前人,聊以自勉。 海涅说,民族的脊梁总比他人更明白沧桑中如何保持沉默和自勉,在适当的时候爆发能量,德意志兰的进取便见证于此,它奏响真正德国的雷声。 这段话留证,溶入国学的三昧,添多点柔韧便是中国人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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